接燭。

抱明月而长终

荒火。The wild fire

一.序幕

  头再次重重砸上地面,耳后根深处直蔓延到后脑勺的地方剧烈轰响,声音不亚于B-25轰炸机投弹的动静。伴随持续不断的该死的耳鸣,我脑里一片呆滞的混沌,眼前景象天旋地转,只得痛苦蜷起身体呼吸抽搐——我敢肯定胸腔断了三根肋骨,侧头干呕出嘴里的泥沙,从嘴唇伤口渗出来的鲜血与其和在一起。紧接着我的飞行头盔被揪下来,这期间我竟然感到一阵奇妙的轻松感,我艰难挪起下巴,终于再次看见了敌人的脸——在爬出坠毁的战斗机被狠狠撂倒之后。这个满脸黑泥看不清模样的、并不高大的德国军人看见我飞行头盔下的脸,明显愣了一下。

  这是一个好机会。

   我拼命催促着自己,笃定地下达命令“杀了他!”,强迫近乎动弹不得的身躯迅速起身,操起手边的铁质水壶拼命砸向对方的颅侧,用手肘重击腹部,凭借体重把他击倒。水壶滚到了一边儿,从壶口泊泊涌出水流,他和我都浑身湿透。我想揪起他的头发,却因剃得太短揪不住,就转而抓紧他的衣领把他往地上摁,德国人喉咙深处发出嘶鸣,他突然照着我的面颊猛地来上一拳,我的鼻子火辣辣的疼,后背狠狠砸在地上牵起腹部的剧烈疼痛,我瞪大眼睛缓不过神,眼前景象高频率颤动起来。继而他伸手卡紧了我的喉结。我感到呼吸道紧缩,压迫着耳根下的淋巴结,那块儿的动脉抗议般突突跳动。

  我十分肯定自己就要死在这儿了,他却突然松了劲道,张口想要说什么,甚至挤出了个难看的笑容。我大口喘气,绷直指头勾到争打中掉落的M1911,对准他的心脏扣下扳机。

  他瞪大眼睛,表情定格在难看的笑容,唇型告诉我他用英文说了句“不”,这要了他的命。他的手软软垂了下来,身躯砸在我身上,温热的血液淅淅沥沥淌在我脸上。我用力把尸体推开到一边,鬼使神差地抹掉了他脸上的黑泥。

  轰得一声,血直往头顶脆弱不堪的血管涌去。我痛苦地揪紧自己的头发,“天呐,天呐。该死的……Damn it!”我意识到他的确是想对我说什么——在我用水壶砸他和开枪之前。

  我颓唐地跪在他尸体前低下头颅,愤怒和自责无疑让我双眼通红。

天稀稀落落下起了雨,我花了一个下午挪动残破不堪的身体,把他埋到栽在被战火熏黑的马路的椴树旁。用我死去的p-51战机的机翼残骸绑成简陋不堪的十字架,这至少耗费了我三个小时左右的时间,我不得不时常休息,刻好墓志铭又花了我十几分钟——我的每一截骨头,每一寸皮肤都在有气无力地叫嚣着。

  我把他的戒指揣进口袋,把左胸上的一级铁十字勋章挂在简陋的墓碑上,退后一步虔诚地在胸前画十字,摇摇晃晃朝着黑云与地平线交接的地方走去。

  压在远处赭绛群山上的黑云像极了死后飘在水面的乌鱼,这只巨大的乌鱼被天空托起,雨水从鳞片里挤出,偶尔露出的惨淡的太阳是它毫无生气的眼珠,泄出的光束四处不安游离,稍稍近点儿的天空呈现灰白的分界线,如同鱼肚白。

  我踉跄地走在不十分平整的马路上,肋骨骨折让我不得不小幅度迈着步子,因为时常而来的抽筋,我走路时只得勾起脚尖试图缓解。缓慢的速度以至我并不能在天黑之前找到一处盟军营地——或是攻打下的德国小镇休息。更要命的是,我感到呼吸困难,每一次进行呼吸循环都能听见“嘶嘶”的漏气般的声响,湿漉漉的衣物让我浑身发颤。

  我在路旁发现了一辆被摧毁的虎式坦克,噼啪燃烧的火焰把我吸引过去。我烤干了衣服,费劲浑身气力拿到些许.5口径机枪的弹药,拧开后用火药简单处理坠机和搏击受到的皮开肉绽的伤口,这些该死的家伙淋了雨后很容易发炎。而至于震荡产生的内伤,我除了祈祷内脏平安无事别无他法。困意渐渐把我吞噬,愈发感到指头又麻又沉重,像是灌满了铅水。我裹着从战机上带下的雨衣在树林里将就熬过一夜,手里紧紧攥着他的戒指。

  醒来后继续赶路,撑不住便在树林休息一会儿。我每天唯一的活动便是机械重复这些对身体来说无法支撑的事情。并且我整夜难以入眠,我时常在浅浅的睡梦中听见军靴整齐踏响地面的动静,德军唱着高昂的曲调做殊死搏斗,漆黑枪口抵着我的额头,然后带着一身冷汗惊醒。

  我唯一剩下的粮食就是两板浓缩巧克力和两瓶炼乳,还有趁下雨装的半瓶水——天知道河里有没有被盟军下药。尽管省吃俭用,为数不多的粮食还是很快被消耗殆尽,我陷入了绝粮和孤独的双重地狱。我只剩下口袋里的飞行员手册、一把刀、M1911、无止无尽的疼痛和残存的,浑浑噩噩的意识。

  有时我极其渴望能找人说话,一再路过吊在公路旁椴树上的逃跑者的尸体让我不堪忍受,挂在尸体脖子上的牌子写道:“胆小鬼!”,仿佛也是对我说的。我开始出现幻觉,觉得自己还身处北非,在烫得冒烟的谢尔曼坦克盖上煎鸡蛋;或者在战壕里,趴在炮管上的白猫懒懒朝我卷了卷尾巴;被我杀死的他——露出个难看的笑容,瞪大眼睛:“不!”

  我饿得饥不择食。在途遇被地雷炸得七零八落的马尸时,我,一个人类,竟和黑色的畜生们抢了起来。这些黑色的家伙用凶狠的红眼睛盯着我,扑打坚硬的黑色羽翅盘旋在我头顶上空,扯起嗓子乱叫恫吓着我。我只能尽力把肉块烤的焦透,在熏人的恶臭里,边呕边用力咽下去。

  我捂着嘴扶着树干离开这儿,胃里搅得翻天倒地,食道一阵阵抽搐痉挛。

  我头晕眼花,膝盖一软径直跪在地上栽倒下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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