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燭。

抱明月而长终

荒火。The wild fire

二.启程

  我看见自己赤着脚,浑然无知觉地踏进沼泽。浑身漆黑的巨蛇睁开猩红的眼睛,贪婪吐出信子。我的双脚在接触沼泽的一刹迅速风化成枯骨,头骨轱辘轱辘滚到脚下。我想大喊,却发不出声音。我慌张转身,看见杂草簇拥间简陋的坟墓——上面是我的照片。

  地面颤抖着耸起土块,自我脚下为辐射中心,发散地往周遭蔓延出裂痕。

  强烈的失重感。

  下一秒我跌落在飞机驾驶舱中。仪器发疯地狂叫、闪烁,我紧握猛烈震颤的推杆,背被死死压在椅背上,视野里满是鲜血的颜色。

  战机狠狠栽向大地,所有的吵闹的声响瞬间被抽成真空。

  我爬出战机,风衣模样的男人转身离开庄园,门栓落下,“咔哒”一声兀外冗长——透过锁眼被我杀死的人挤出一个难看的笑。

  一个梦。

  我汗水密布额头,胸膛剧烈起伏,压榨出肺泡里最后一丝空气,再贪婪深呼吸。耳朵捕捉到一阵慌张的衣料摩挲声,我隐隐约约看见一个男人——明显的日耳曼长相的面庞,穿着褐色的西装马甲,半蹲下来拍拍我的脸颊。

  我有气无力地睁大眼睛,继而在痛楚中又坠入了无边的黑暗。

  我再次醒来是在一个夜晚。

  我警觉地拔出腰后的手枪,死死地盯着日耳曼人的灰蓝的眼睛。

  他举起双手,无辜地向后退了一步。

“呃,你醒了?”他用生硬的英文说,口音倒像是柏林人,“你睡了整整三天,看起来……”

  我往前耸耸枪口,示意他离这远点儿。

  他笑了起来,站着不动,“韦纳尔,德国军火
 商。”他垂下手把杯沿凑到我嘴边,“黑啤,来一口?”

  我用枪身往上推开杯子,压着话尾用德语说:“军人。飞行员,也许,”我瞄了眼口袋里露出的飞行员手册的一角,“名字……”

  头痛欲裂。

  我紧咬着牙关,浑身打颤。汹涌的信息量狠狠撞击脑海,我无法拽住丝毫讯息。继而它们消失了,凭空的,坠入大海的深渊。我仿佛也随之坠入暗无天日的地狱,窒息感无孔不入。我甚至感受到颈部的肌肉往里收缩,压迫气管。我狠狠揪着头发,枪从汗津津的手掌里滑落,额角淌下汗水。

  名字?年龄?我或许是个美国人……我有家庭吗?说不定我已经有了个女儿——周天下午她会握紧小手为我祈祷?

  我意识到所有尝试不过徒劳,如同被架在空中的巨人安泰,恐惧源源不断涌入毫无抵抗力的四肢百骸,我毫无办法,任人宰割,只有握紧拳头拼命砸在地面,喉咙深处发出齿轮空转的咔咔哀鸣。眼珠无法聚焦,我颓丧地抬起头,有气无力开口。

  “……我失忆了,没有名字。德国人,你大可杀了我。”

  韦纳尔露出遗憾且同情的神色。

   “可怜的人。我不杀你——杀个迷路的人对我的信仰全无好处。”他又喃喃重复一遍。

  “可怜的人!”

  我疑惑不解,或许他只是个虔诚的基督徒。

  “这至少没那么痛苦。”我冷冷扫了韦纳尔一眼。我十分反感同情,它让我看起来像个软弱的混蛋。

  “同时你将不是真正地存在,噢老弟,这是等价交换。”他抬起右手作枪状抵在自个儿太阳穴上。

    “某种意义上的自由。”我试图安慰自己。

  “自由?”韦纳尔嗤笑,露出尖利的虎牙,“当念念不忘这个词的时候,你已然失去了它。越追求越得不到——尤其是在这样的年代。”

  “一个只有最狂热和最卑微的人幸存的年代。”我压低嗓音,心里升腾起一种异样的疲惫感。

“但它终有一天会被敬畏自由的教徒们压垮,在欢呼的浪潮中。”韦纳尔的神色庄重而肃穆。

  一个糟糕透了的、漫长如纪年的噩梦。

  

   我在韦纳尔的临时的湖边木屋里度过了无所事事的几日(我不大愿和他交谈),除了擦拭枪管和抹油,我只能躺着养养伤——和吹口琴。

  自从失忆——这件听起来不可思议的事情噩梦般降临之后,我常常独自坐着发呆,吹吹口琴,吹自己胡乱捏造的曲调,那些零星破碎的苏联佬的民歌。一天之内的几个小时我几乎全部献给我的口琴,我含着它,亲吻着它,仿佛她是我最深爱的恋人。我变得沉默寡言,宁愿花上一个钟头静静看着湖面,也不愿多赘述一语。我喜欢幻想以前的生活:银盘正中的牛舌和培根卷、法国山林里的修道院、散发着焦土味儿的散兵坑、战机穿云而过留下的航迹云……口琴的曲调随着画面不断切换,尽管这些幻象比平静的水面更易支离破碎。

  我开始期待雨天。因为在这几天偶然的一场雨中,我依稀记起我的母亲,她说她能听懂雨的声音。这点儿不多么重要的记忆却让我欣喜若狂,我张开双臂倒在雨中,冰冷的雨水从我的脸颊下淌下,亲昵地亲吻着我的耳廓,我竟感觉自己也能听懂雨的声音。

  平静的生活在几个星期后被打破。我的外伤差不多痊愈,那该死的骨折只好静养。韦纳尔来找我谈话——在那次谈话后我们一直保持緘默。

  “我最近要去前线一趟。”韦纳尔不知从哪儿牵来两匹马。他正给其中一匹通体乌黑的擦洗侧身,“你可以考虑跟着我,说不定能找到自己的军队,”他期间停下手中的活儿,无意瞄了眼我骨折的肋骨,“见见军医对你也有好处。”

  口琴的声音骤然终止,我几乎有些动容。

  “但现在很危险。”

  “危险和利益成正比——我可是军火商。”

  “你要拿尸体的枪?”我皱皱眉头,“这可不是信仰派的人的做法。”

    “枪和子弹是无辜的,”他拍拍马的脸颊,“关键在于使用者。我没有杀你,因为我的子弹要用来杀那些践踏自由的人。”

  “我是军人,我无疑杀过人。”

  他转过身,笑起来:“可现在不是。”

  “好吧。”我挫败地摇摇头,“伙计,带好你的黑啤。我们什么时候启程?”

  “现在!”他翻身跨上马,牵着缰绳骑到我面前。

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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