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燭。

抱明月而长终

天空蟹

  天空深处活着一只巨大的螃蟹!

  旅人,此刻表情已经出卖了您:接下来您定会对这种说法嗤之以鼻,然后笃定而傲慢地反驳我,就像对着个乳臭未干的小家伙:“嘿,收回你的痴心妄想吧!”若果真如此,我会由衷地高兴——直到被兴奋冲昏头脑,痛饮起满盛在发泡玻璃杯的冰朗姆酒来!

  不过此刻来不及高兴啦,把朗姆酒尘封、冰块倒回冰槽里、把玻璃杯倒挂在杯架上——把那该死的庆祝往后延延吧。

  您只顾往前跑——一把推开合页门,跑出酒吧,把弹簧收缩、门扇撞击的动静甩在脑后!您往前跑呀,逃离这座城市,一口气到达国度的边缘!朋友,您得紧紧捂住双耳,跑得那心爱的布洛克靴落在肮脏的下水道里,然后瘫倒在国境以外的沙漠中,大口喘息,把我的故事带离这儿!

  我要满怀悲痛地叙述起这一切的开端。所有的悲喜都追溯回十个月前的这儿,没错,从这个酒吧开始。

  我翻折好呢绒衣领,把巴拿马帽扣定在脑袋上,步伐匆匆地撞开合页门。街角昏暗的路灯下挤着几个酒鬼,他们中的一个恰好蹦起来大喊:

  “天空深处活着一只巨大的螃蟹!”

  “满嘴鬼话。”我低声嘟囔,暗自发笑。醉鬼们却扭打起来:一个人醉醺醺地拔下鞋子,正试图把袜子塞进另一个的嘴里,同时有者揪下了路过绅士的假发。

  我全然把厌恶与怜悯表露在转过身的行动上,正好瞥见警官先生朝这边走来,于是我立马摘下帽子,挥动几下,喊道:“先生!”

  警官先生挺着堆叠在一块儿的肚腩,慢慢地巡查过来。他看见醉鬼,威严髭发下的嘴啐了一口,摸摸他双排扣的黑色警服,抽出警棍,狠狠砸在其中一个醉汉的脑袋上。接着他缓缓开口——字句间停顿得老长:“酒鬼——该死的,滚吧!”

  被砸的可怜鬼涨得满脸通红,浑身哆嗦着,他的双眼几乎发出病态的光彩来:“先生,天空深处活着一只巨大的螃蟹!”

  我与警官先生都愣了愣,我刚欲开口,警官先生嘴里却呆滞地“哦,哦!”着,紧接着把警棍匆匆忙忙插回不堪重负的腰带,落荒而逃了。真是怪事儿!

  此后我几乎彻彻底底地把这件怪事儿忘得一干二净。但我忽然嗅出了什么异常的、怪诞的味道来,掺糅着可笑与悲剧的颜色。

  接下来发生的一切证实了我的预感,尽管我宁愿那只是我昏了头的错误判断,或是活见鬼的白日梦。

 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,人们——说不清原因地——把这句话当成了口头禅。一点儿没错,“天空深处活着一只巨大的螃蟹!”朋友,若您当时在场,就会真真切切地领悟到它出人意料的魔力来。若有人与您交谈,无论谈论什么话题,譬如“天气如何”“进展怎样”,这时您只消说上一句“天空深处活着一只巨大的螃蟹!”那人就会露出心领意会的神色,哈哈大笑,拍拍您的肩膀。

  最近还流传着这样的传闻哩:堆叠一块儿的云层中泄出的光束正是它的长脚、航迹云是它移动巨大身躯留下的痕迹、掺杂腥味儿的雨水是它吐出的泡沫。

  可笑、荒谬至极!一开始我只把它当做是流传的玩笑,不甚在意。可时间推移,我愈发感到事态的无法控制与人们的狂热病态!好似这是一种可怕的流传病。要我来说,朋友,这比黑死病可怕得多,因为你开始无法理喻身边的、就算是至亲的人。

  一开始是朋友间正常的交谈。我的挚友说:“天空深处活着一只巨大的螃蟹!”于是我板起面孔,大声地反驳道:“怎么可能,朋友,这太违背常理了!”接着他便脸色苍白,气得浑身发抖,好比虔诚的基督教徒听见了亵渎神灵的话语。他挥起拳头毫不留情地砸在我的颧骨上,我眼冒金星,口鼻发烫,几乎摔倒在地。我咬着牙愤怒地质问这位亲爱的挚友:“它跟我们的谈话没有丝毫联系,你为什么要提及!”然后我的挚友慌慌张张地逃窜开,再也答不上一句话来。

  我悲哀地发现,人们乐此不疲地套用着这句无厘头的话,把它加塞在任意可以交谈的场合,却说不上、也没有思考过它是什么意思,他们只是麻木、机械地用着这句话!

  我无法忍受这种情况,甚至于精神衰弱。您或许又要嘲笑我啦,不过等您听完我的叙述后,就会设身处地地理解我的感受。那种朝七窍涌进的孤独与荒谬感。相信我,伙计,那和独自生活在无人的荒地没有区别,甚至更糟!

  很长一段时间内,当我走在街上,四面八方的它就向我源源不断涌来。我捂住耳朵,却看见老人、小孩——他们缓缓做出它的口型,每一幕都刻进我的瞳孔里;手与耳的缝隙里漏进些许支离破碎的单词:“天”、“活”、“的”、“蟹”!我喘不过气,踉跄几步狠狠撞在广告牌上。我虚弱而小声地道歉,把它扶起来,看见红色且醒目的一行大字:

  “天空深处活着一只巨大的螃蟹!”

  我大声咆哮:“滚吧,滚吧!”一屁股栽到地上。

  “您怎么啦?”一位先生把我拉起来。

  “不,不!我……”

  他把我拉到露天餐厅前,让我坐下。接着他要了份热可可,垫在途中买的星期天晨报上。

  我眼角发烫,热泪盈眶。感谢上天——和我一样没有卷入这场狂热中的人!我哆嗦嘴唇,抿了口热可可,战栗的牙齿与杯沿清脆地碰撞,我摊开报纸——

  “……天空深处活着……”

  该死的!我烦躁地把报纸从头翻到尾,密密麻麻的全是这句话!我怪叫着扔开报纸,可可翻打了一身,我不顾一切跑回了家。

  我浑浑噩噩地度过了几个星期。我整天躲在家中,剪断电话线,因为宣布空号与暂忙的机械女音变成了它;我砸烂了电视机,把它抛进后院里,因为所有主播都在狂热地重复着它!我推掉了所有报纸与工作,您无法想象!我的工作已经变成了摘抄那句该死的话!而使我最为恐惧的事,尽管我已经试图切断所有与它的联系,在夜深人静的时候,它总会跳出来狠狠折磨我可怜的大脑。有时我心中会腾升起说出来它的强烈念头与相信它的狂热冲动。我想抛开一切,与所有人交谈,说:“天空深处活着一只巨大的螃蟹!”,而后我会惊出一身冷汗,硬生生地把它憋回心底,咆哮道,开什么玩笑!

  我坚定不移地制定了计划——以防我变成毫无思想的行尸走肉!若有人阻挠,那就尝尝我的拳头吧!

  我塞上了耳塞,再套上耳罩,拖着长绳与热气球来到郊野。我把长绳系在热气球上,把绳端抛给就算是行尸走肉、也是我唯一的挚友。然后我翻身跳进热气球里。气球缓缓腾升,在离地约摸一、二米时,我感到身体下坠——一个人翻了进来。

  他的眼珠不停歇地骨碌碌地转动着,与突出的颧骨、苍白的脸色相称,模样狼狈得像是从疯人院逃出。

  他惊魂未定地把头转来转去,猛得扑向我的耳罩,摘下它们——用力扔出去。

  “嘿,嘿!”我恼火地揪住他的衣领,正准备好好教训下这该死的家伙。

  他却突然哭了出来,浑身战栗着:“让我看看吧,先生……它是否真的存在!”

  我忽然认出他来了。他是酒吧门口的那个醉汉——它就出于他之口。

  热气球越升越高,风嘶嘶地把我们拐得东倒西歪。终于——气球突破了云层。

  我睁大眼睛,心脏怦怦直跳。

  云层闲适地漂浮在同一平面上。没有该死的巨大的蟹吐着泡沫,长腿扎破云层。乳白色的地平线静静地淌在远方。

  远方是许多稀稀落落漂浮着的空的热气球。

  我抑制不住地哈哈大笑,笑得两颊淌下热泪。那人却惊恐地叫了出来——好像风箱漏了气,动物濒死前发出绝望的遗言。他一头撞在护栏上,一动不动。

  他死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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