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燭。

抱明月而长终

爵士樂時代的故事

算個復健。

1920年1月17日是个灾难般的日子,在百年记忆中犹使我印象深刻。晚餐前我昂首阔步出了白宫,转身朝总统椭圆形办公室远远吹了个口哨——九年后它便令人心痛地毁在一场熊熊大火里——作为不辞而别的挑衅。宾夕法尼亚大道上空无一人,满街散落的粗笔圈写的纸板宣告着不久前轰轰烈烈的抗议。于是我便慢慢悠悠折返回去,从胸前口袋里摸出威尔逊的车钥匙,翻进车里,扬手从大敞的车顶扔出巴拿马草帽,在只有半块那么大的车玻璃上打量着无可奈何冲出来的议员们。

我自诩英雄(我也对此笃信),但绝不是合法公民。我对禁酒令心知肚明,也并非窘迫不堪:非要以贩私酒营生。这纯属打发于我而言不那么重要的时光。我压低鸭舌帽干了那么几回,一高脚杯带着木塞味儿的加冰威士忌只要一先令,压下铝制扳手,金黄色的酒液便会从大木桶下的龙头里泊泊流出,流到笼罩在由隐秘勾当激发的刺激氛围下,举杯畅饮的穷人发黑的脚趾缝、绅士鎏金的怀表里。而后我又会带着一群踌躇满志的联邦警察,横冲直撞地闯进药房地下室,把饮酒作乐的黑手党们一股脑儿扔进监狱——接下来的时光,他们只能戴着固定在指套上的牙刷洗漱。

真正让我结束这段除国事之外荒腔走板的生活的,是和我同姓琼斯的人类女孩。琼斯夫妇(这使我忍俊不禁)在五一节的化妆舞会上与我相识,当时我正扮成亚瑟·柯克兰趾高气扬的模样:焗油的金发规整地后梳,鼻梁上架着夹鼻眼镜,当然,还有出自艾米丽·琼斯笔下的粗眉毛。宴会上两三个服装似出自一人之手的凯撒大帝询问我是何装扮,我便用左手中指的第二个关节敲一下玻璃杯,摩挲着指上的蛋白石戒指,然后故作高深地微笑:改过自新的海盗头子罢了。其中一个凯撒大帝盛情邀请我与他来场班卓琴合奏,我便像受姑娘们欢迎的电报小子一样,两三步爬上了阶梯舞台,翘着脚抱着琴坐在了最高层。“海盗头子”和“凯撒大帝”的呼声此起彼伏,最后亚瑟·柯克兰应该感谢我为他赢得了一片赞誉。

凯撒·琼斯大帝——以后我便这么叫他,知晓我的姓氏后,当机立断让我做了他女儿的教父。这是自戴维之后,我首次与人类维系着如此亲密的接触。

我的十五岁的小教女不喜欢叫我“琼斯先生”、“教父先生”,却喜欢坐在我的办公桌上翘着穿戴整齐的皮鞋,直呼其名地喊我“阿尔弗雷德”,或是戏谑地念叨着“英雄先生”,这点深得艾米丽欢心,我却嘟囔着想获得她不肯轻易赐予我的殊荣。

“阿尔弗雷德,”她笑着对我说,“该有个教父的样呀。”

天知道,站在她面前的可是美利坚合众国!

我常常站在她家的落地窗下,即兴编点儿小曲,像西西里人一样在月光下浪漫地弹班卓琴,曲声透过纯白的垂地窗帘。每个六月,我都会邀请她来我在长岛的私人马场,教她怎么驯服那匹为她而备的烈性子枣栗母马。

不出几年,她的骑术便大有长进,甚至有超越我的势头。那双手抚摸马鬃的刹那,烈性子的母马便平静下来,在阳光下温顺地喷着响鼻。

一个典型的星期日的下午,东海岸的夏日,太阳西垂,马场上每片绿油油的叶子都被当作羽毛笔,在犹大的钱袋里蘸了些许铜臭味的金色的墨汁。她身着白色紧身马裤,手持两根马鞭,将一根抛向我之后,双腿一夹马腹,笑着喊着“阿尔弗雷德”,一溜烟儿消失在视野里,我哈哈大笑,伫立原地望尘莫及。

在我为她骑术的进步沾沾自喜时,一种似曾相识的忧虑突然流淌在我的血液里,一个无法逃避的既定事实赤裸裸地显露在我眼前。她变得身材高挑——往年的马裤短上一截,胸脯正在逐渐发育,稚嫩的眼角也逐渐变得成熟与坚定。她长大了。

忧心忡忡的模样从来不适合阿尔弗雷德·F·琼斯,可我别无他法。从前的记忆撕裂般涌进我的大脑,我呼吸困难,在一次骑马中失神摔在地上。

“阿尔弗雷德?”她捧起我的脸,慌慌张张地询问。

“怎么啦,我的好女孩。”我干巴巴地挤出一个笑,“骑手摔跤再不过正常。”

她疑虑地仔细瞧了瞧我的脸,伸出指头在我的脸上缓慢抚摸着,突然惊叹道:“你真是一点儿都没变老呀!”

脑袋里传来细微的电音,我嘴唇哆嗦着,浑身颤抖。

此后几年我与她鲜有联系,为数不多的交流中电报居多。一是国内经济萧条,随后的总统大选,胡佛下台已成定局,我实属忙不过来;二是我有意为之,不敢再重蹈覆辙。

1933年3月4日,我未曾陪伴在前任总统身边,也不曾见证罗斯福的光辉时刻。我悻悻地缩在国务卿、海军部长等要员共处的办公室里,打着哈欠百无聊赖地听无线电台,打发难得消遣的时光。当晚两份信函寄至我的桌上。一封是罗斯福的演讲词,以及他上任的消息。我对送信的实习生回以最大热情的微笑。

另一封是我的小教女的讣告。

我握着裁纸刀,颤抖的刀尖割破了我的大拇指。

她在一次赛马中失手摔下来,随后被那匹烈性子枣栗马踢碎了脊背。

我反反复复读了几遍讣告,信纸被捏出一块块鲜艳的红斑。我的肩膀垮了下来,用疲惫的双手覆住整张面庞,手心湿润。

“该死,骑手摔跤再不过正常。”

我的视线移至窗外,穿着老旧衣裳的游行队伍为富兰克林·德拉诺·罗斯福的上任爆发出热烈的喝彩,欢歌载舞一如当年金碧辉煌的私家别墅里,来宾从黑夜狂欢到黎明。

是的,爵士乐时代,至此结束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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