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燭。

抱明月而长终

飞行家

几个注意事项:

*灵感来自圣埃克絮佩里的《夜航》
*人类设定,阿尔弗是飞行员
*cp向为阿尔弗雷德X罗莎




1.
  罗莎·柯克兰拉开脱漆的蓝色道奇的后车门,阿尔弗雷德·F·琼斯颓唐地缩在靠左车门的一角,两只满是油污的手掌垂在双膝间,显得无所适从,污渍斑斑的右手手指勾住护目镜的带子。他想起还在军队服役之际,困于怀俄明一处废旧矿井之下的场景。快速拽四下腰间系着的绳索,即是绳语中的“mayday”,于是他有气无力地勾了勾手指,来回摆动了四下护目镜。阿尔弗雷德扬着褐色飞行夹克的漆黑绒领下白得发光的脖颈,半是眯着眼睛靠在车窗上,干涸的苍白嘴唇紧紧抿着。被勾住的护目镜在滚烫的指间晃动,就像通天之绳在万物憩眠的暴风雨夜颤摆,可惜这回,冷眼的上帝绝不会善施圣手,将他拽到云层之上。

  “我去开车。”

  “……我来。”

  阿尔弗雷德费劲地翻到前排,传来一阵瓶罐碰撞破裂的动静,接着刺鼻的酒精味儿倨傲地霸占了铁皮内狭小的空间。他低低地骂了一声,湿漉漉的手指拎起两只完好的玻璃瓶,横着放在副驾位置的车垫上。冰凉的液体仿佛被汽车轰鸣声吓了一跳,缩着脖子拘谨地朝后淌到罗莎的脚下。浑浊的酒液裹卷着污垢和灰尘,什么也映照不出来,只有不甚纯粹的灰。倘若这肮脏的酒能映出星辰,我就原谅你。她想。

  “你来这里做什么?”

  “飞了几个小时?”

  阿尔弗雷德对罗莎自顾自的反问习以为常,他以沉默作答,他太累了。

  “亚蒂想见你……”

  “去他妈的!”

  罗莎仿佛预料到了既定事实,她轻轻叹了口气,不安地摩挲着阿尔弗雷德遗落在后排的护目镜:“你知道……我哥哥,亚瑟他很赞赏你。”

  “那是他的事情,同样地,飞行也是我的事情。”

  “我想见你。”

  阿尔弗雷德的肩膀垮了垮。先是光滑的墙皮剥落,石膏轰然倒塌,露出大片朽坏的黑木来,接着木梁折断,仿佛刺穿皮肤的肋骨,即便世上最优秀的医生,也只默念着希波拉底誓言,暗自垂泪别无他法。腐坏从指尖开始,途径之处只余灰烬,而这儿无风无云,灰烬无法借风洒向夙愿之所,热情之火也将因沉默窒息而亡。黑夜从缝隙里涌入……这里将永远暗无天日……

  “不止一次……我想到了你,我想回去。我只清楚一件事情,我永远不是英雄。”

  不,不是这样。她怒火中烧。倘若这样,她才永远不会原谅他。

  罗莎微微起身,手臂自后方圈住阿尔弗雷德的脖子,伸出手指抵住他柔软的嘴唇,她贴着阿尔弗雷德的脸颊轻声开口:

  “你现在没有退路了。”


2.
  满天云,暴雨前夕。

  层层堆叠而不堪重负的云差一点儿便压迫到大地,涨紫脖子粗重喘息着,仿佛做俯卧撑的男人打颤的小腿和因脱力开始打滑的手掌。地平线变幻为不祥的深紫色彩,压迫感随着气流被吸入不安扩张的肺中。暴雨积蓄在云底端,只消拧一拧湿漉漉的毛巾那般轻易,便可倾泻之下。

  阿尔弗雷德朝前推了推推杆,往下飞离厚重的云层,便可勉强看清深黑的大洋自巨口吐出肮脏浮沫,在鲸浪的席卷下沉浮、湮灭、再重构。

  他偏离了航道,无线电里只有沙沙的杂音:

  “确认……无消息……”

  阿尔弗雷德踩舵,漫无目的地沿着模糊印象中的大陆方向飞去。暴雨随时可能降临,隐隐的雷声和云隙穿梭的闪电昭示着这一点。

  他不知道油箱的情况,也就不知道自己还剩下多少时间。指示仪的指针卡住了——在他为指针所示的油量而稍感宽慰时,近乎绝望地发现了这一点。他也说不上来是幸运还是不幸,他错过了在毫无痛苦的情况下坠机而亡的机会。

  天更暗了,可视度几乎降到零。无线电突然爆发出高昂的嘈杂声响,接着陷入难以忍受的寂静。阿尔弗雷德一把拽下耳机,狠狠甩在操作台上。一道强光炸裂在身侧,他头晕目眩,耳鸣不止。

  暴雨来了。

  飞机沿着螺旋曲线快速下坠,阿尔弗雷德狠狠砸在靠背上,动弹不得,视野里一片鲜红……推杆仿佛凝固住了,阿尔弗雷德怒吼着,咬牙朝后扳着——

  他想起他亲吻罗莎手背的时刻……他以亲吻示爱,也以亲吻告别……他们曾在一个唱诗班,最初的示爱只是用叶片演奏的幼稚旋律。而后他们同入了深红校园,藏在图书馆里的特定一本书用以交换秘密。学院晚宴上,桌布下阿尔弗雷德穿着锃亮皮鞋的脚轻轻蹭着罗莎的脚踝,他置于桌上的双手撑着脸颊,专注地盯着桌对面的人……

  后来他几乎放弃了一切,双手握上推杆就再也没法放开。

  推杆有一丝松动——他成功了,他朝后扳动了它。飞机颤颤巍巍抬头,在狂风暴雨中摇摇晃晃地朝上攀爬。阿尔弗雷德渐渐恢复了视力,漆黑中仪表发出的红蓝光芒让他心安,他甚至能看到机翼划破气流溅射出火花。

  层层堆积的云块缓慢移开,一小块罅隙不断扩大,在那儿,月光直泻而下。

  阿尔弗雷德猛然拉杆,机身不再颤动,稳稳朝着光芒而去。


3.
  罗莎注意到马路两旁的房舍愈发稀疏,取而代之的是渐渐茂密的树林。阿尔弗雷德并未朝着住所开去。房舍门口、窗口透出的点点灯光被快速甩至身后,惨白的车灯照着黑魆魆的路面。路开始颠簸起来,但她丝毫不慌乱,即使五年未曾谋面,她也能笃定地说,她了解阿尔弗雷德……

  直到最后一户人家消逝在残存的视觉效应中,路上再无人的气息。一股原始的野性感受席卷着这现代文明下的机械产物,好奇地窥视着这长相丑陋、不住轰鸣的奇怪家伙。汽车彻底驶离了人为铺设的、平稳的车道,一头扎进荒芜之中。轮胎与石块间的相抗透过升温的铁架传至罗莎的脚底,她不再把玩阿尔弗雷德的护目镜,她解开搭扣,再将其套在阿尔弗雷德的脖子上。

  真奇怪,我不恨它,一点儿也不。罗莎缩回手,却被阿尔弗雷德一把攥住。

  “该死,别动。让我握一会儿。”他说。

  他真的累了,罗莎认识阿尔弗雷德的二十多年来,从未见过他如此的模样。

  阿尔弗雷德松开手,笑了笑。车停了下来。


4.
   眼珠——仿佛蒸干其应有的水分——聚缩成干燥的、不规则的、棱角分布的浑浊玻璃球体,不再温驯地窝在湿润的眼眶,而是带着被天气暴虐相待的愠色,用它魔鬼唆使的棱角抵住柔软的眼皮。阿尔弗雷德还无法睁眼,阳光太烈,薄薄的眼皮难以阻挡光线的舌舐,热切的一吻过后,在两方小小的幕布投影出闪电分叉似的红色毛细血管来。他的喉头发出悲鸣,转了转眼珠,眼皮立马传来沙砾摩擦般的触感。
  
  阿尔弗雷德费劲力气,将自己甩向背对太阳的方向,紧闭的双目上,红色血丝随着逆光而消隐,遗余下一片令人安心的黑暗。上下眼睑——仿佛松动的上下闭合的合页窗,愈来愈多的光线顺着扩大的缝隙,争先恐后流入视网膜。一开始是模糊的,隔了一触即碎的水幕,赭黄与稍显立体的深黑扭曲流动着。再一眨眼,水幕无声无息破碎,被时不时扎眼的睫毛肢解,大漠与远处的黑色巨木交织成荒凉之景。

  他醒了,一偏脑袋便可看到燃烧的飞机残骸。

  阿尔弗雷德渴得要命,跌跌撞撞地走在荒凉的大漠中,干燥的皮肤几欲绷裂。沙,风,太阳,除此之外别无他物。他和迷途的飞机别无二致。

  他双脚发软,走了几步又跪倒在柔软的沙中,手掌撑了几下,站不起来,就磕磕碰碰地朝着背阳的方向爬行。

  一次他看到了绿洲隐隐约约的轮廓,高兴得近乎发狂。但在无穷无尽的爬行中,才意识到那只是濒临疯癫之前的妄想。

  直到手掌触碰到柔软的物体,他才恍惚地抬起头,夜色已经降临,几颗疏星初露端倪。七八个面庞被隐在宽大布料下的男人——沐浴在月光之中——不知什么时候开始,已经把他置于了包围圈的中心。

“摩尔人……”阿尔弗雷德觉得眼皮很沉。

  他被翻了个身,双腋不知被谁托住——有人在拖着他走,他迷迷糊糊地盯着自己一路上、在巨型画布上划出两道褶痕的双脚,顺着那两条荒野中刚刚铺设的铁轨,朝上看去。

  一个无云的夜晚,月光很漂亮。


5.
  阿尔弗雷德坐在汽车前盖上,从夹克内侧口袋里掏出一把已经锈了大半的开瓶器。罗莎皱了皱眉头,阿尔弗雷德立马注意到她的不满。

  “呃、我没有酗酒的习惯,”他手足无措地翻转了几下开瓶器,“干我们这行,不得不借助外力缓解压力……”他发现罗莎的眉头还是蹙着,没有丝毫缓和,当即认命般地举起两只玻璃瓶。

  “……汽水……唯一一瓶酒已经打碎了。”

  “阿尔弗,我很高兴,你一点儿也没变。”

  “不,我变了。我累了……”阿尔弗雷德忙着撬开两只瓶盖,罗莎挨着他坐到汽车前盖上。

  “我知道你在想什么,你在害怕,”罗莎放轻声音,“告诉我,你为什么带我来这儿?”

  阿尔弗雷德朝后倒下,一只手垫在脑后,另一只指着天空。

  数以千计的星辰,爆炸的恒星、旋转的行星,曳长尾焰的流星……仿若碾碎的宝藏被上帝撒在揉皱的深蓝夜幕之中,上帝以澎湃的激情在他夜色的安格纸上书写,他的疯狂是超越梵高的疯狂,是无处遁藏的疯狂,一旦不书写而出,就会成为蚀骨的折磨。相形之下包豪斯也只能喟叹人类艺术的拙陋,驾着马车的阿波罗也要虔诚地绕途而行。野狼簇拥而上,颂咏着远古的歌谣……在众星相拱之上,乳白的月亮融化周遭的一切,混沌的光晕笼罩这方大地。

  “在暴风雨夜,月亮是我最神圣的指引者,我是最忠诚的信徒。”

  “真漂亮……你不应该为此痛苦。”

  阿尔弗雷德翻身跃起,“无论多少次,星辰总是能让我释然,该死,他们可真漂亮。”

  “你会成为英雄。”

  “那已经无所谓啦,”阿尔弗雷德盘起腿来紧紧盯着夜空,“我是注定会死在那片天空的,这是我的归宿。”

  罗莎很是高兴地笑了笑,她已经完全原谅他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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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1. 盐津话梅接燭。 转载了此文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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